父亲去世,20年了;现即使梦中,我也难寻他的影踪了。
那年我即十岁,那天飘了一天的秋雨。
父亲回乡下老家,说好上午回来的。
那天我一整天只觉得恍惚:只觉得父亲已经回来了,只觉得父亲分明就在庭院的某个角落了,只觉得父亲那辆老爷车就搁在屋外的走廊下了——只觉得父亲已经回来了。
终于,黄昏,母亲和大姨瞪着哭红的眼睛,一脸的悲戚,抽泣着潜了进来。
她们进屋没有话说,只是把手里的一件带血的雨衣,一个黑色的提包,随便扔在屋里,她们随便坐在一个凳子上,随便地让身上的雨水、汗水、泪水滴淌在地上。
正在看书的姐姐和我心是猛地一紧,楞楞地瞪着母亲。
母亲还在哭着,泪水一滴滴还在淌着,“你爸,他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我不信,我一直都没有信。
泪水无声地流下来了。神情即刻恍惚了。
我们都没有话说。
都没有话说。
我不敢看母亲,不敢看大姨,不敢看姐姐。
我忙着处理自己的作业;我拿出日记本;我记下了我们班学生在雨中劳动的热闹场面。
我只字没有提父亲。
我记下的,只是我们班学生在雨中劳动的热闹的快乐的场面!
很晚了。大姨说:“大姐,让孩儿去睡吧。”母亲嗯了一声。
我怯怯地起身,怯怯地走到里屋,绝不敢向父亲的床看一眼,我没有脱衣服,怯怯地睡去了。一夜里都是父亲模糊的影子,有一瞬间,我感到心在哭了,我感到心像一个小孩子,在哭了。
我几天里,只觉得恍惚,只觉得父亲已经回来了,只觉得父亲分明就在庭院的某个角落,只觉得父亲那辆老爷车就搁在屋外的走廊下,父亲正微笑着招呼我和姐姐去吃饭了。
父亲在县上工作,而我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。
我对父亲最早的印象,是在一天的下午。我肚子痛了几天,村里医生都看过了,没能治好。母亲便托人叫了父亲回来。
正值夏天,我翻滚在庭院里树下的一张席子上。
父亲骑车到席子边上,停下来。父亲放车的那刻,我稍微清醒下,看到了陌生的父亲。
我还能记得,那天父亲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的衬衣。
第二天我们去了市儿童医院。那天也是下雨,排队挂号的时候,我们被人从屋檐下赶到了雨中。父亲抱着病恹恹的我,母亲在旁撑着伞;我能忆起自己茫然的眼神和父母焦灼的眼神。
再后来我躺在病床上,打了至今唯一的一次吊针,住了至今唯一的一次“院”。父母都守候在旁边。父亲后来常常夸我的:打针时我表现的很坚强!
我对父亲再次的印象,是一年的夏天,母亲和我坐公交车到县上去找父亲。
我那时竟不知我和母亲去县上做什么!
县城自然是热闹的。我和母亲下了车,母亲让我在车站等着,她叫来了父亲。
父亲很高兴地来了。
那一刻我很惊讶:这是我的父亲吗?
与乡下常见的舅、姨父相比,父亲的穿着真整洁,真漂亮,真气宇轩昴!
我在乡下的时间,父亲有时坐着小车回来的。和我一起玩的伙伴便会围着车子转,围着车子打闹。以后我更记事儿些,便有了在麦忙时,在秋收时,父亲从县上回来,立刻到农田去,和母亲以及几个姐姐一起收割庄稼。
小学三年级那年,刚开学不久,早晨父亲突然坐小车从县上回来,告我不用去上学了,第二天到县上的实验小学去。
我在乡下,很会玩的。常带着一帮小表弟,(我母亲兄妹八个)乱窜乱跑,很开心。
当时班里也有几个很要好的“朋友”,要到县上去了,很是依依不舍。
把我送到县上,母亲满脸的泪回老家去了,她舍不得我。
从此,我和父亲生活在一起;为了照顾我,四姐留级一年,和我在同一班。
也就是说,到父亲车祸去世为止,我和父亲一起生活的时间,总共不到一年的光景。
能记得有一次,我不知怎地惹恼了父亲。父亲骂了我一顿,我大哭,赌气不写作业。父亲急了一晚上,见我哭得厉害,并不再勉强,我倒不服起来,吵闹着自己作业没有写完。第二天早上四点左右,我一觉醒来,屋内灯亮着,父亲抽着烟,拿着一支自来水笔,竟正学着我的笔迹,替我写剩下的作业。
这件事我记很清楚,那时我像一只小猫在床上探起头,睡眼惺忪地看着烟雾迷蒙中的父亲。父亲静静地坐着,不时吐出一口烟,踌躇着不知怎样学得更像我的笔迹。
第二天起床,我没说什么,交了那次父亲代写一半的作业。
这是记忆里我和父亲唯一的一次冲突。
我无意中喝了一次牛肉汤,便以为牛肉汤是佳品,很喜欢再喝。
父亲知道了我的心愿,在我八岁或九岁生日的那天,买了一大桶牛肉汤过来,并用这牛肉汤煮了面。我没有尝出来父亲做的牛肉汤面的好味道来,然而我很感激父亲!我一直都很感激父亲!
父亲,我等着你呢!我十岁的生日!
父亲毛笔字很好,每到春节,我和父亲、四姐回家,总捎回大量的墨汁和红纸。乡下的父老们就四方过来,央告父亲写春联,父亲向来是不拒,总让人满意而归。于是每到春李,我和四姐不仅要欣赏父亲挥笔,还要在父亲严格的要求下,学写毛笔字。我在父亲去前,毛笔字是有点儿功底的,而父亲去后,我竟忘了毛笔!庆幸的是四姐,未忘了父亲的传教,练出一笔好字来。
97年春节前夕,我和四姐带了纸和笔墨,到县城的大市场摆出摊来,每副三元出售自写的春联。我很喜欢在那些戴眼镜的写春联的老头摊前徘徊,并细看他们的字迹。
我的父亲也戴眼镜,如果的话,他是否也会出现在街上,出售自写的春联!
而父亲的笔墨,我是再不能见的了!
父亲临去前,给我买过几本书。《聊斋志异》、《安徒生童话全集》(半套),《三国志》等,我都没有看完!那是父亲临去不到一个月,为我在县新华书店买的。
父亲毕业于河南财经学院中专班,最初工作于开封县赵坟乡。父亲发明了一套仪器:自动售油机。于是父亲从乡里调到了县里供销社,并在职工学校任了无线电技术的教师。父亲本是学财经的,他竟然有了小发明。他竟然当了无线电的教师!
我一直想做科学家,这无疑是父亲的影响。我是受过父亲的夸耀的,在这一点上,母亲常骂父亲是“老王卖瓜,自卖自夸。”父亲在外人面前不掩饰对我的认可,夸我聪明,讲我喜欢动脑筋。如一次回家路上,经过飞机场,有飞机升降,我问父亲,飞机为什么会飞,四姐问路边的花叫什么名字,父亲教导了四姐不喜欢动脑筋,表扬了我知道问“为什么”。
父亲去后,遗物是姐姐整理的,我小,做不得什么。
我大些年龄,是在十四五时,发现了父亲的宝藏:成捆的《无线电》杂志和成箱的电子元器件。
于是,在县城,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少年:在暑假的烈日下,他光着脚丫,攥着分分角角的零钱,飞跑着,四处寻找买电子元件的商店;在寒假的凛冽风中,他衣着不整,也是飞跑着,找老师问询。
我常常赞叹那时的自己:我攒起分分角角的零钱去买电子元器件;我珍惜每一分钟,用来思考和实验;我努力地参考各种自己读懂或者读不懂的书籍,只为了一点的进步。
于是,在我面前,出现了一条坦路,这条路所在的意义吸引着我学物理,读物理,一直到现在。
父亲去了,然而我的一切,都有着父亲的痕迹。
父亲的遗物中还有一捆《人民文学》,七十年代初,八十年代中期的。我的价值观念,便得自于父亲所藏的十几本《人民文学》。张贤亮的《绿化物》,《山的回忆》,等等,确切的名字我记不得了,内容我还大抵能忆起。对这些杂志,我总是爱不释手。我离家日子长了,真不知这些杂志,是否保存下来。封面有三个遒劲的字:马宪岑。这是父亲读过的书,这是父亲留下的精神!
父亲喜欢种植花草树木。乡下的宅基地,共一亩多,除了十间瓦房,尽是空地。父亲很是努力了一把,在院内植满了树。父亲并不满意,拉着我们在院东边开了一片菜地出来,种上了西红柿、黄瓜、茄子,还有枣树、桃树、杏树……每每夏天,你可以去看我们的百草园了!
暑假里在乡下,我常常光了上身,赤了脚丫,在我们自己的百草园里挖出一道道沟来,奋力地压动水井,看一汪汪清凉的井水碗蜓在菜地上,消逝在菜地里。我继承了父亲这一秉性,在狭小的县上的小院里和门庭外,种上了杏树、葡萄树,并垒出了一难看的花台,由于繁密的葡萄,花台已无法种植花草,然而那些绿意,正是父亲的遗留!
父亲去后两年,桃花开了,结出了五个果实来!恰恰我姐弟五人。暑假我回乡下,那五颗桃斜挂在树上。母亲哀叹了一句:“你父亲种的桃树!”我心神又恍惚起来,竟不忍去采摘。果实慢慢烂了去。桃树日久失了照料,已被二舅砍去了!
父亲栽的枣树,年前终于有了果实。暑期回家只两天不到,年迈的姥姥,硬扯着我和母亲去我乡下那已因久失了人烟而日渐破败的小院,持了一根木杆,要我把枣打下来。
寒假回去,母亲告我有人想买我们乡下的院落。四个姐姐相继出嫁了,家里只余日渐年迈的母亲和年迈的祖母,我的母亲自父亲去后,在各种帐户上都几填了我的名字,我俨然是一家之长了。
我乡下的院落!父亲带着我们种过草,领我们栽过树;父亲在那槐树下吃过饭,我在那榆树下躺着等过父亲;父亲从县上找了人来在院里打了一口井,那年暑假父亲在那棵树下教过我毛笔字!
我对母亲讲,前院可以卖,后院是一定不能卖的。
母亲抽了一口烟,没有说话;我知道,母亲自然也不同意卖我们的后院。
父亲去了,留下了两间楼房在县上,十一间瓦房在乡下;留下了使用至今的方桌、长凳、椅子;留下了最初每月82元的国家抚恤金,留下了年迈的祖母,留下了孤苦的母亲,留下了四个姐姐留下了我!
96年我到北师大,系里评定特困生。辅导老师问我:“你家里有什么电器没有?”我想了想,说:“有,一台88年买的14英寸的黑白凯歌电视机。”
鲁迅说过:“有谁从小康堕入困顿的么?从此便可见世人的真面目了。”
中国一向如此。
但,在我,很多的无奈和无聊,我大抵都忘却了;很多的艰苦和努力,我大抵都忘却了。
我只是记得,自己高中住校的日子,吃饭时,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,笑嘻嘻地对同学们炫耀说:“这是我家自做的馒头。好吃!”
夏天如此,冬日亦是如此,一年四季如此。
2001年的今天,我家依然只有这样的一件“电器”。88年的电器,质量总是好的。今年的春节,我和母亲聊着天,温馨地看着春节联欢晚会。
而那两间70年代教学楼改做的住宅,如今早已只有剥落的墙壁,潮湿的地面,黑黑的窗户,蛛网历历的屋角。
大学四年至今,每每母亲递过来几十几百的钱,我从不忍心去拒绝。因为我比谁都懂得,那很少的几十几百元钱,是母亲,对儿子,最大的心愿;对自己,最大的慰藉。
在干净明亮的北师大研究生宿舍楼,我常常想起自己家,想起母亲现在所住的地方,“剥落的墙壁,潮湿的地面,黑黑的窗户,蛛网历历的屋角。”
研二的我奔波于学校和家教之间,为着一个小小的心愿。我想攒一笔钱,早日为母亲买一套干净整洁的房子:含辛茹苦一辈子的她,触目不再是剥落的墙壁,不再是潮湿的屋角!
我希望未来,为我的良心歌唱,使我的父亲,于泉下心安!
我常常遗恨父亲的早逝,我年纪太小,竟不能回味起父亲!我与父亲,太少了!我几已写出了所有的记忆中的父亲。还有谁能让我,去感受一个父亲,去感受一个真正的男人的形象!
没有人。我只能沿袭着十岁时的自己,在黑暗里寂寞着、无助着。
在人前,在人后,我几从不提起自己的父亲!
在日记里,在作文里,我自来没有留下过“父亲”之类的字迹。我不敢提起父亲,我不忍提起父亲!
二十年来,父亲深深地,秘密地,恒久地,日渐模糊地隐藏在我心灵的一个角落。
怎样去回忆我的父亲!
父亲去得太早了,我已念不出他的形容来!
父亲去世,20年了。现即使梦中,我也难见他的影踪了!
2000年6月30日
2000年7月1日
2001年9月改
2008年6月14日改于德雷斯顿
PS1: 我已经工作三年,至此却没有为家庭的改善做出任何的努力。
我感到遗憾,却不能有什么话说。
恐怕,我只能学会,去心疼自己。
因为,在生活中,我对自己,已经尽力。
我不想多说什么。
嗯,我只能说,我自己,尽力了;而且现在,必须学会,自己心疼自己,自己理解自己。
我再次感谢我的姐姐,也请她们原谅。 我虽有心,却不能尽力。
PS2: 我奉劝任何一位负责任的男生,好好爱惜自己,好好爱惜自己的感情。
我与父亲的相聚,总共也近一年光景,这实在是我最大的遗憾。
希望每一位男生,有更多更好的时间陪自己的儿女。
也就是说,把握好自己的感情,及时地娶妻生子。
也许,我确实需要调整。
